我叫张玉鹏,1991年出生在堰河村。和村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,十八岁那年,我背着行囊离开家乡,去城里寻找“好日子”。那些年,我当过建筑工人,进过电子厂,睡过板房,也领过城市里每月四千多元但永远不够花的工资。
直到2024年春天,我回来了。如今,我是村合作社的成员,负责村里刚开业的“共富超市”的运营。而这一切改变,要从我家的那栋三层小楼说起。
我家“堰河人家”民宿是2018年开的,那时候我还在东莞的电子厂流水线上。电话里,父亲总是带着骄傲的语气说:“儿子,咱家的小楼盖起来了!三层,十个房间。”

起初我不理解,在穷山沟盖这么大的房子有什么用?但父亲坚持:“村里已经在搞农家乐,咱们村路修好了,山也绿了,城里人愿意来了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那年村里已经开了十多家农家乐,我们村已小有名气。而我家这栋三层小楼,是父亲用积蓄加上村里提供的3万元扶持资金建起来的——那是村委会为了鼓励更多村民参与乡村旅游拿出的“真金白银”。
父亲常说:“要感谢第一个吃螃蟹的人——闵洪艳书记,是他先让自己媳妇在2005年开了村里第一家农家乐‘银杏山庄’,摸索了三年才走通这条路。”

如今,全村超过一半的农户经营农家乐或民宿,我家“堰河人家”已经接待过来自武汉、郑州甚至北京的客人。
2024年春节后,我决定留下来。真正让我惊讶的是我回来那天——村口竖着崭新的“国家4A级旅游景区”牌子;停车场停满了旅游大巴;曾经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宽敞的柏油路,路两旁是整齐的太阳能路灯和垃圾分类箱。
最让我吃惊的是村合作社的办公室——墙上挂着电子大屏幕,实时显示当天游客量、各民宿入住率、特产线上销售数据。合作社经理笑着说:“玉鹏,你回来了正好,我们缺懂电脑的年轻人。去年咱们村接待游客超过80万人次,旅游收入过亿元,你家的腊蹄子可以上网卖了。”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家乡已经不是我离开时的模样。

回村后,我被安排到新开张的“共富超市”工作。这个超市不简单,它是我们村和浙江安吉余村共同发起建立的,将来要卖全国100多个乡村的特色产品。
我在超市整理货架时,最喜欢摆放我们村的“堰河香”有机茶。因为我知道,每一盒茶叶背后,都有一段从石头缝里求生的历史。
听父亲说,上世纪90年代初,我们村山上光秃秃的,为了生计砍树卖柴,导致“见山山秃头,见路路断头”。1992年,闵洪艳书记带着党员干部和村民,扛着钢钎、八磅锤上了山。一锤一锤在石渣土上凿坑,手上血泡叠着血泡,就为了种下第一批茶树苗。
当时有人嘲讽:“这石头山能长出金子来?”三年后的1995年,第一批七麻袋茶叶卖出7000元,成了村集体的“第一桶金”。如今,全村有1200多亩茶园,茶叶年销售收入达4000多万元。
从石头缝里长出的茶叶,改变了这个村的命运。

今年1月的年货节是我回村后经历的第一场大型活动。我家的“堰河人家”民宿特意准备了上百只腊蹄子、几十只腊鸡和风干鱼。父亲负责熏制,我负责在“共富超市”和线上平台销售。
游客们围在摊位前:“这是真正的土猪肉吗?”“怎么卖的?”“能快递吗?”我一边招呼客人,一边帮他们扫码下单。仅年货节当天,线上线下就销售了三十多只腊蹄子,收入近万元。
更让我感动的是“百家宴”。村里家家户户端出拿手菜,凑了八百多道,在村广场摆开长龙。五山八大碗、碳锅腊蹄、黄精土鸡汤……游客们免费品尝,直呼“这才是真正的年味”。
一位从武汉来的老先生拉着我的手说:“小伙子,你们村这腊蹄子味道真好,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外婆家过年的感觉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理解了什么是“乡愁经济”。
在超市工作时,我经常给游客讲我们村的垃圾分类故事。2003年,当城里都还没普及垃圾分类时,我们村就开始推行了——每户发三个桶,干垃圾、湿垃圾、有害垃圾分类收集。
很多游客不敢相信:“2003年?你们这么超前?”我总是自豪地回答:“我们村能有今天,就是从环境革命开始的。”

我们堰河富了,但隔壁的兄弟村还在摸索致富路。去年,闵书记牵头,联合附近七个村,打造了“1+7 大堰河共富圈”,大伙儿抱团发展、各展所长:堰河主打茶旅融合和年俗文化,下七坪村靠果园搞采摘体验,黄山垭村挖掘红色故事做研学旅游,每个村都有自己的特色。游客来了能住下、能玩好、能吃好,能在这一片玩上好几天。抱团发展让游客停留时间从半天延长到两三天,去年,这七个村的村集体收入都超过了二十万元,真正实现了“一村富不算富,村村富才是真的富”。
我回到村里后,最主要的工作,就是负责村共富超市的运营。今年年俗文化节上,共富超市正式揭牌,这是我们堰河和浙江余村一起琢磨的点子。最让我有成就感的是,超市里不仅有我们村的产品,还有来自浙江余村的竹制品、陕西某村的小米、云南某村的菌菇……

春节期间,共富超市里人头攒动,游客们围着货架挑选特产,腊蹄子、茶叶成了爆款,看着这场景,我深知,这小小的超市,装着的是堰河的共富大格局,连接着中国100多个乡村的振兴梦想。
站在“共富超市”的门口,看着远处的茶园和近处熙熙攘攘的游客,我心里满是对这片土地未来的期待。从被迫外出打工到主动回乡发展,从卖苦力到卖乡土文化,这条路,我们走了三十年。
前几天,我和父亲算了笔账:去年我家民宿和餐饮收入12万元,腊货销售4万元,加上村合作社分红等收入,全家年收入超过18万元。而在城里打工时,我一年最多存下3万元。

站在村口,望着远处层叠的茶园、清澈的河水,看着络绎不绝的游客走进堰河,看着村里的年轻人朝气蓬勃地干事创业,我心里满是感慨。从长辈们在石头缝里种茶,到全村人守护绿水青山,从单打独斗开农家乐,到抱团发展打造共富圈,堰河的三十年,是一部奋斗的历史,是一部从穷到富的蜕变史。
如今,我在堰河扎下了根,守着家里的“堰河人家”,运营着村里的共富超市,每天过得忙碌而充实。看着家乡一天天变好,看着身边的乡亲们日子越过越红火,我越发坚信,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,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,不仅养育了我们一代人,更将成为子孙后代稳稳的靠山。而我们这些归乡的年轻人,也将接过前辈们的接力棒,在这片绿水青山间,继续耕耘,让堰河的共富路,越走越宽。
记者:詹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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